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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荐(上)

作者:唐丽萍  发布时间:2017-9-12 10:20:22  点击:632次

    

        七月,热烘烘的天,热烘烘的地。新河市江北区街道两旁的行人不多,熙熙攘攘从梧桐树下经过。

他上身穿着天蓝色制服,肩扛二杠三星,提着红色的手袋,大步流星走出新河市红十字会大门。阳光下,腰板挺得很直,眼眸深隧,皮肤白晢,消瘦的脸上刻着褶皱。他走到单车棚附近,突然想起什么了,停住脚步,掏出手机,熟练地摁下一串号码,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喂,玉秀,手续办齐了,在我前面已经有395人了……”

对方半晌没有回话。他稍作停顿,深吸一口气,眼眶有些湿润。他知道,此刻对方一定在认真听,也知道他在什么地方。

“玉秀,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,我把自己捐了,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。喂,玉秀,你听见了吗?……”

电话里还是沉默,沉默,终于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:“唉……你呀,就是个疯子!”

“我……”手机贴在耳朵上,他回望红十字大楼,半晌说不出话。对方把电话挂了,传来一阵盲音。他的右手握着手机,无力地垂下,然后伸手从手袋里摸出一枚带有“心”型图案的卡片,捧在手心仔细看,滚烫的泪水漫出眼睑,淌过脸庞,滴落下来。视线模糊了,卡片上面的字依稀可现: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卡,第H140000000396号,莫可林。

他就是“莫疯子”。

整整十六年了,“莫疯子”,这个绰号不知道是谁给他起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,反正早叫开了,就连妻子葛玉秀也唤他“疯子”。“莫疯子”的故事,应该从他第一次献血开始——

1

那年夏天,莫可林参加中学同学聚会,听一位从埃塞俄比亚回国的女同学讲述自己的援外生活,还有许多国际红十字会志愿者救死扶伤感人故事,在他脑子里留下很深的印象。当然,要说印象最深的,还是说故事的女同学罗晶晶——那个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。

莫可林记得上高中的时候,她坐在前排,从后面看,耳廓分明,脖颈白净,发界将秀发左右分开,编成两条过肩的麻花辫。辫梢上扎着粉红色的蝴蝶结,走路的时候在后肩上一摆一摆,两只蝴蝶有节奏地一蹦一跳,撩得莫可林眼花缭乱,春心荡漾,浮想联翩。后来,蝴蝶飞进高等学府,又飞出了国门,再飞回来的时候,落在眼前,满头卷发瀑泻,耳廓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莫可林的目光好像被她身上什么东西黏住了,始终没办法移开。

当着众多同学们的面,罗晶晶大大方方跟他握手,问他在哪工作。莫可林说自己是铁路警察,在火车站值勤。他还想继续说下去,旁边的同学插嘴:“就是行业警察,跟保安差不多,铁路上的。”晶晶脸上云淡风轻,嘴角微微上扬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注意力很快转到其他同学身上。

莫可林若有所失,心里涌起一股怪怪的滋味,酸不拉唧灰不溜秋。没等聚会结束,他找了一个借口,提前告辞了。

事隔不久。有一天下晚班,他换上便服正准备回家,葛玉秀打来电话:“我说老莫,你下班顺便拐一下,到超市捎一瓶‘六必居’大酱回来。今天吃炸酱面,小菜我给你弄好了,面条在案板上,你自己回来煮吧。我上班要迟到了……”

“行,你去吧,我知道了。”

莫可林的家在新河铁路小区,那是单位分配的房改房,离火车站很近,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,420户人家都是铁路系统的职工和民警。分房时,莫可林考虑母亲有高血压,爬楼困难,就选了一楼朝南的那一套,面积只有五十平米。房间虽然有点挤,不过,把阳台封闭后,改造成小卧室,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
葛玉秀每天起得很早,为一家人准备早餐,打发儿子去上学,伺候婆婆起床,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,再去铁路客运段财务室上班。如果莫可林下晚班,她就把早餐留在锅里,等他回去吃现成的。今天早上做的是炸酱面,莫可林平时最爱吃这种面。葛玉秀怕他下班回家太晚,面条出锅后放久了变成面糊糊,口感不好,就先把卤汁、小菜和手擀面准备好,让老莫自己回来煮面。可是小菜都切好了,她才发现最重要的佐料——大酱用完了,就打电话要老莫下班带酱回来。

莫可林半路拐到“民乐福”超市,超市广场好热闹,旁边停着一辆市红十字血液中心的采血车,几名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身披绶带,春风满面,在周围的人发宣传单。莫可林看见车上的红十字标识,想起了罗晶晶,忍不住凑上前去,想闹个明白。

原来今天是6月14日世界献血日。

莫可林接过一张传单,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——《无偿献血指南》。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,直接钻进了采血车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挽着袖子,弯着胳膊肘,从采血车里出来。莫可林凑过去问:“兄弟,这献血对身体有害吗?”

对方看了他一眼,轻松地放下袖子,说:“有啥害?救死扶伤,功德无量。再说,血献了还能再生,促进新陈代谢。”

莫可林似信非信,又拉住另一个刚献过血的中年妇女,低声问:“这里抽血的针头干净吗?”

中年妇女指着采血车说:“哪能呀,这是血站的采血车,用一次性注射器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一位护士走过来,打断了他们的话,问莫可林是不是想献血?

莫可林没有马上回答,眼睛直往采血车里瞅。

护士会意,主动向莫可林介绍采血的过程,询问他的健康情况。

莫可林听了,将信将疑,犹豫再三,还是转身离开,走进了超市。

下午,莫可林在家没事,出门溜跶溜跶,不由自主地又拐到“民乐福”门口,在采血车附近转转,被护士一眼看见,上前拉着他衣襟,问:“喂,同志,你是来献血的吗?”

这回,莫可林不好意思再走,不管怎么样,试一试?他上了采血车。

车上有两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,头也不抬,正忙着采血。领他进来的护士让他填了一张《献血者登记表》,接着,量体重,测血压,取样化验,清洁手臂,做完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,等候献血。轮到莫可林采血的时候,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医生走过来,要他坐在采血椅子上,全身放松,挽起左臂上的衣袖,握紧拳头。他一一照做,心脏噗噗乱跳,手心发热,发黏,脊背上还有细细的汗水渗出来。

男医生眼睛注视着他,隔着口罩轻声问:“您有晕血的毛病吗?”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莫可林一边回话一边骂自己:说没有就没有,干嘛结巴?真没出息!其实他一点也不晕血,就是担心万一消毒不过关,抽血的针头不干净,染上什么病毒就麻烦了。

护士走过来,安慰他:“别紧张,你眼睛看别处。‘绣娘’手巧,保证一针见血。”

“绣娘?”莫可林不解地望着护士。

护士格格地笑出声来,指着男医生说:“他,他就是我们这里的‘绣娘’,扎针的时候就跟绣花一样细心。”

正说着,一根橡胶皮管绑在莫可林的左手胳膊肘上方,臂弯处的静脉凸现。“绣娘”将两根浸过酒精的棉杄来回涂抹了几遍,然后熟练地将大号采血针斜刺进去。莫可林松开拳头,随着心脏的博动,殷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血袋里。

不到十分钟,采血结束。‘绣娘’拔出针头,让莫可林自己压住针眼。然后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满脸络腮胡茬的国字脸,看年龄跟自己差不多。国字脸冲莫可林憨憨一笑,说:“谢谢您的配合,谢谢您无偿献血。”

“嘿嘿,应该的。”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怎么叫“绣娘”?莫可林忍不住说:“瞧你这模样,叫李逵我还信,叫‘绣娘’我就不信了?”

“嘿嘿,大伙喜欢拿我开玩笑,送我这个绰号,我就笑纳了。不过,你还真说对一半了,我姓李,叫李剑,不叫李逵。”李剑填好一张《无偿献血证》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名片,一同递给莫可林,说:“您是第一次献血吧,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电话咨询。”

莫可林松开胳膊肘,放下衣袖,接过献血证和名片,握手道谢,离开了采血车。回来的路上,他心里嘀咕:这血献出去了,不知道合不合格?也不知道能救谁?

2

晚餐,莫可林特地多吃了一碗饭,妻子葛玉秀看他胃口好,往他碗里塞了一大块红烧猪蹄。不过,他记得“绣娘”李剑曾叮嘱过他,献血后饮食要清淡,不要吃油腻的东西,多补充水分。他只好把油渍渍的猪蹄子夹到儿子莫小强的碗里,顺便说了一句:“快吃,吃完了去写作业。”

夜里,莫可林躺在席梦思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老想着白天献血的事。

“老莫,这都几点了?你还闹腾个啥呀?”身边的葛玉秀不耐烦地转过身子,把被子掖好,换个睡姿,用背脊顶着他,嘴里埋怨:“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
莫可林仰面朝天,想了一下,掀开被子,坐起来,侧身把床头灯拧开,推一下妻子,说:“哎,醒醒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边说边下床,悉悉索索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红的小本子,在妻子眼前晃了晃:“看,这是什么?”

“啥呀?”葛玉秀睁开惺松的眼睛,漫不经心,瞅了一眼。这一瞅不打紧,身子像被火烫了一下,霍地坐起来,把红本子抢过去,惊呼:“哪来的献血证?老莫,你卖血了!”

“嘘……”莫可林将右手食指竖在嘴边,压低嗓音:“你别大呼小叫的把妈和小强吵醒了。你看清楚了,这不是卖血,是献血。”

“献血和卖血有什么两样?不都是要抽血吗?啧啧,弄不好可是要得艾滋病的,河南有个地方卖血,全村人都得了艾滋病,你没听说过?”葛玉秀满眼恐惧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国家早就禁止卖血了,现在都是无偿献血。”

“那你把血献给谁了?医院里库存有血,干嘛非得你去献?”

“无偿献血是志愿的,是献爱心,可以帮助患病受伤的人。我今天体验体验,感觉还不错。心想……”

“想!想什么?你都这把年纪了,不要命了?”葛玉秀盘腿坐在床上,直起腰板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不行,这事不管你怎么想,反正你不能去!你要是不听我劝,我就告诉咱妈去,让她来管管你。”说完,把献血证甩给莫可林,一头钻进被子。

“你——”莫可林说服不了妻子,怵在床边,不知所措。过了一会儿,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献血证,放回口袋,顺手抽出一根香烟,点燃,坐在床沿边,闷闷地抽起来。烟圈儿一个接一个升腾,一圈又一圈在头顶上缭绕,飘散,剩下一截烟蒂,被他摁熄在烟灰缸里。

他关上台灯,重新钻进被子。黑暗中,他感觉被子里有动静,知道玉秀还没睡着,伸出胳膊,摸索着过去,将妻子搂在怀里,轻声说:“你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我问过‘绣娘’,哦,不不,我问过医生了,献血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
“绣娘?绣娘是谁?是哪个狐狸精?好啊,你这个没良心的,成心跟我过不去。我好吃好喝伺候你,你却背着我在外面跟人勾搭,还为她去献血,你跟她去过好了!”玉秀推开莫可林的手,气恼地侧过脸。

“哎,哎,你别这样,听我说呀。”莫可林赶紧安慰玉秀:“你别胡思乱想。,哪来的狐狸精?‘绣娘’是血站的医生,男的,他叫李剑。”

玉秀肩头抽耸,带着哭腔说:“你不爱惜自己,莫名其妙跑去献血,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怎么办?你说,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孩子?还有没有这个家??/span>

“献血怕什么?你看,我今天献了血,不是好好的吗?再说,那么多人献血都没事,怎么我就会有事?”

玉秀抬起眼,眼角挂着泪水:“我知道你当警察有危险的时候要冲在前面,可是献血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,也没有人逼你呀。老莫,你就听我一回,献血的事,你就别再掺和了,好吗?”

莫可林本想跟妻子聊聊今天献血的事,哪知她会这样,平添了心理负担。最要紧的是怕她告诉七十多岁的老母亲,今天献血也只是好奇试一试,是好是歹一时半会也说不清,既然玉秀不让献那就算了。

他帮玉秀擦干眼泪,盖好被子,怜惜地说:“好了,好了,这事我心里有数,不提了,你千万别跟咱妈说。现在安心睡觉,做爱,行不?”这一哄一逗,葛玉秀破涕为笑,顺势钻进了老莫的怀里,半嗔半怪:“谁知道你行不行?”“不信?那就试试……”

3

莫可林好久没有再跟玉秀提献血的事了,家里风平浪静。

火车站客运执勤工作采取三班倒制,“白——晚——休”,周而复始,他自己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。没想到,一条短信飞来,打破了平静。

那天,莫可林正值白班,新河市血液中心发来一条短信:尊敬的莫可林先生,您此次捐献的血液检测结果合格,已发往医院救助患?摺D纳凭倩叫汛刮5纳8行荒钕状蟀诖绦С帧WD道中腋#

看完短信内容,莫可林惊喜不已,想不到第一次献血就帮助了别人,举手之劳就可以救人一条命,太不可思议了。他在脑子里不停地切换电影电视里的画面:病房里体征监测仪显示不规则地跳动,垂危的伤病患者身上插满了管子,医生正在抢救生命,满头大汗地命令护士:给病人输血,快!护士急切地跑出病房高喊:谁是A型血?病人需要输血!就在大家面面相觑一筹莫展的时候,莫可林挺身站出来,伸出胳膊,大声回答:我是A型血,抽我的!…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病人终于苏醒过来,艰难地询问身边的人:快告诉我,是谁救了我?

这条短信让莫可林收获了救人成功的快乐,比平时在车站执勤时帮助旅客听到掌声更有成就感。他动了再次献血的念头,又怕家人反对,打算偷偷进行。

莫可林再次来到“民乐福”,没有看见流动采血车,也没有看见那些护士,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献血。他很快想起“绣娘”李剑,从衣兜里找出那张名片,拔通了他的电话。李剑听说他还想献血,非常高兴,向他提供了设在市区的固定“献血屋”和市红十字血液中心的地址,告诉他再次献血必须间隔六个月才行。莫可林听了有些沮丧,六个月献一次,一年只能献两次,间隔时间太久了。李剑建议他到市红十字血液中心来一趟,详细了解无偿捐献血小板方面的情况,因为献全血后间隔三个月可以捐献血小板,献血小板间隔两周可以再次捐献,一年可捐献二十四次,而血小板在临床上患者非常需要。

莫可林在市红十字血液中心见到了李剑,李剑给他讲解了什么是血小板,血小板的功能,怎样捐献血小板和有关注意事项,带他参观了机采血小板的过程。在讲解过程中,李剑引见了一位六十岁的无偿献血志愿者——于珍大姐。于姐从四十岁开始无偿献血,达到规定的年龄五十五岁后停止献血,一直坚持做义工,为献血者服务。她说自己这样做,就是希望用自己的鲜血挽救更多的危重病人,用自己的行动影响和带动更多的人加入到无偿献血的队伍。于珍大姐这些话,好像在哪里听过,哦,他想起来,罗晶晶在同学聚会时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
看来,献全血可以帮人疗伤治病,献血小板直接挽救生命,如果志愿者越来越多,那么挽救的生命也就会越来越多。老莫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新河市无偿献血义工队,一边献血,一边宣传,变得越来越忙碌,越来越神秘起来。

莫可林变化并没有逃过葛玉秀的眼睛。家里有一台电脑,本来是给儿子小强学习用的,可小强除了玩游戏,没有其他用途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老莫也喜欢上网了,休班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霸占电脑,在QQ上与人没完没了地聊天,而且聊得很开心。如果不上网,他早出晚归很少在家,儿子的学习不过问,家务事也不插手,回来的时候还喜形于色,嘴里哼着小调。葛玉秀心里嘀咕起来,难道老莫陷进网恋了?还是跟“绣娘”在约会?现在外面风气很不好,男人经不起诱惑容易变坏。不过,再仔细想想,她与老莫从恋爱到结婚,从结婚到现在,一直相亲相爱,儿子这么大了,老莫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,不可能犯浑吧?

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老莫的变化,有时很想跟踪老莫的行踪,转念一想,傻女人才偷偷摸摸跟踪当警察的丈夫,一哭一闹,那是让左邻右舍看笑话。再说,她每天奔波在“家里——单位——集市”三点一线,屋里屋外,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,哪有时间搞盯稍?她只好逼自己努力往好的地方去想,老莫一定还是从前的老莫,都怪自己疑神疑鬼。

不过,纸是包不住火的,老莫也有露马脚的时候,献血的事最后还是被葛玉秀发现了。

一个周末早上,葛玉秀收拾完碗筷,将一家人换下的脏衣服拿到厕所里准备清洗。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之前,总要掏一掏衣服的口袋,然后再抖一抖,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洗衣机里洗坏了。莫可林曾笑她这一举动不是想找“小费”就是变相搜查“个人私隐”很不光彩。这回,葛玉秀把衣服一件件丢进洗衣机的时候,照例要掏一掏,看一看。突然愣住了,那件天蓝色的警服衬衣是老莫昨天换下的,衣袖上面怎么有血点?葛玉秀展开衬衣,前前后后,看了又看,想了又想,这好像不是被蚊子咬后抓破皮肤的血。这时,她好像想起了什么,把衬衣扔进洗衣机,快步跑进卧室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胡乱翻找。然后,又打开衣柜,哗啦,将挂好的衣服一把推开,从中找到老莫的便装外套,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——《无偿献血证》。翻开内页,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老莫每一次献血献血小板的时间和次数。献血证里还夹着一张名片:李剑,新河市红十字血液中心副主任。看到这个,葛玉秀身子一软,靠站在衣柜上,献血证从她的手里滑落下来……

“玉秀,玉秀啊,你去买菜吧,衣服洗好了我来晒。”听见婆婆在屋里唤她,玉秀回过神,慌忙把献血证放回原处,跑进厕所,将衬衣塞进洗衣机里,朝屋里大声应答:“妈,您歇着吧。我洗完衣再去买菜,时间还早呢。”

莫可林呀莫可林,看我怎么收拾你!

4

莫可林与李剑越走越近,除了每月定期献两次血小板,还经常到红十字血液中心协助医生护士工作,为前来献血的人端水引路,讲解注意事项,发放宣传资料,调适心理状态。后来,活动的内容不断增加,范围也扩大了。每逢节假日,他和志愿者们穿上红马甲,在自行车后架插上宣传彩旗,上街发动群众义务献血,动静越闹越大。尽管每次集体活动莫可林都戴着墨镜和红帽子,而且把帽沿拉得很低很低,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。关于莫可林的各种议论如同八卦绯闻在铁路小区迅速传开:

“莫可林又献血了,八成是想出名想疯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今年单位该给他记功才是,否则这血就白献了。”

“铁路警察嘛,干不了轰轰烈烈的事,当一个献血模范也不错。”

“听说献血也会上瘾,不放血出去,身体可能受不了。”

……

莫可林知道,这些话迟早会传到葛玉秀耳朵里,传到儿子的耳朵里,也会传到母亲的耳朵里,但他一时没有想好该怎样跟他们解释。

这段时间,玉秀在家少言寡语,早餐好久没做炸酱面了,常常是油条煎饼和豆桨,这些食物含油量大,不易消化。特别让莫可林郁闷的是每次献血小板的前一天,家里不是吃红烧肉,就是吃扣肉。玉秀神色诡秘地说,吃肉补脑,喝酒活血,胜过十全大补丸。她一个劲地往老莫碗里夹肉,主动给他斟酒,劝酒。莫可林真是叫苦不迭。

晚上,莫可林上网游览了各地无偿献血志愿者的新闻报道。然后打开QQ群,与志愿者交流无偿献血的心得。莫可林对电脑操作不熟练,打字速度慢,聊天时注意力在键盘和屏幕之间切换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玉秀一声不吭就站在他的身后。莫可林抬头吃了一惊,想退出聊天室已经来不及了。心里连连叫苦,坏了,要露馅了!谁知,玉秀不慌不忙递给他一杯热牛奶,右手搭在他肩头上,朝他莞尔一笑,慢里斯条地说:“老莫,喝完牛奶,早点休息。”然后,转身离开。望着玉秀的背影,莫可林一头雾水。

莫可林在客运执勤组有个铁哥们叫刘品泽,比莫可林大两岁,头发稀落,身材偏瘦。原来搞刑侦,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右腿受伤,留下残疾,平时看不出来,一到阴雨天,腿关节就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,疼痛难忍。考虑到他的伤情,单位将他从刑警支队调到派出所工作,要他值班接电话。但他在外面跑习惯了,屁股底下扎钢针,就是坐不住,偏要到客运搞执勤。刘品泽与莫可林同一个岗位交接班,又都住在铁路小区同一个单元,两家走动频繁。莫可林逢当班那天要去献血,就提前找刘品泽商量替班,刘品泽白班晚班连续干,从不计较,也不要莫可林还他的班。莫可林实在过意不去,就找机会约刘品泽下馆子喝酒。这样一来二去,俩人称兄道弟,无话不说,无事可瞒了。

莫可林错开早晚交接班的时间,中午把刘品泽拉到铁路小区门口的“小二黑”饺子馆,要了两碟凉菜,一份小鸡炖蘑菇,两斤韭菜肉馅饺子,还特地带来一瓶竹叶青。

几杯酒下肚,男人三句话不离女人。莫可林跟刘品泽说妻子玉秀最近对他忽冷忽热的,八成知道他献血的事了,摸不透她心里咋想的。“唉,女人的心思呀,真让人琢磨不透呀。刘哥,你说,我这辈子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吧,不然太窝囊了。”

刘品泽摸摸锃亮发光的前额,拿起筷子,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,边嚼边说:“这事她迟早都会知道的,你要有思想准备。”

“我们是双职工家庭,家里的事都靠她操持,但她从没埋怨过我。”

“埋怨又怎么啦?你不会哄老婆?我们刑警支队那些伙计,最拿手的本事不是在外面抓人,而是回家哄老婆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我们平均有两百多天在外面跑,抓货盗,打流窜,搞蹲守,端窝点,不知道节假日,不能带老婆孩子游山玩水,还落得一身伤病。老婆能不埋怨吗?那怎么办?就是哄,说些甜言蜜语,送点小恩小惠,来个浪漫惊喜。实在不行,就拍得胸膛‘啪啪’响,指天发誓,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,哄得老婆云里雾里找不到北,哄得自己神经兮兮不着调了,危机就过去了。”

莫可林端着酒,跟刘品泽碰杯,接过话题:“那是年轻的时候,现在老夫老妻这一招不灵了。”

“说得也是,干咱们这一行的,娶回来的女人一般都能扛得住事。”刘品泽喝完杯中酒,给莫可林续上,想再给自己倒酒的时候,眼前的东西摇晃几下。他甩甩头,环顾左右,说:“才喝两杯就上头了,这酒劲咋这么大?可林,你前几天才献过血,少喝点。”说完,自己端杯,仰头,把酒喝了。

莫可林敢憨地笑了笑,递给刘品泽一根“芙蓉王”,替他点着。

刘品泽深吸一口,吐出烟雾,把烟卷儿夹在手指间把玩,看着它慢慢燃烧,接着说:“对了,刚才我说到哪了?哦,哦,女人,就说我那口子吧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亏欠她太多了。她生娃的时候我不在身边,女儿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帮不上忙,买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赶不回来,都是她一个人张罗。记得女儿刚懂事时给我画了一张考勤表,我在家一天她就打一个勾,不在家就画一个圈。她越画越生气,最后把考勤表撕碎了,说这么多圈圈,爸爸肯定不要我和妈妈了,画也没用。有一回大年三十,为了抓捕一名割盗铁路器材的在逃嫌疑人,我在外面蹲守回不了家。我老婆实在憋屈,赌气喝下一瓶老白干,醉得不省人事。女儿吓得哭喊妈妈,邻居闻讯赶来帮忙,把人送进医院洗肠子洗胃。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已经苏醒过来,除了流泪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心如刀绞,当着大家的面,给她跪下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刘品泽停住了,眼眶泛红。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,迷着眼,举杯提议:“来,为我们的女人干杯!”

“干杯!”

这时,莫可林的手机响了,一看,是李剑。

刚听李剑说几句,莫可林霍地站起身,脸色徒变:“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5

“……哦,哦,我明白了,想办法找血源!”莫可林放下手机,不停地搓手。

刘品泽问:“可林,发生什么事了?”

“吉川地区发生地震,支援灾区,血源不足!血站发动志愿者献血,可是我上周才献过,间隔时间不够,这节骨眼上献不成了。”

“我说刚才怎么喝两杯就晃悠了,原来是地震了。可林,别急,你献不了,我可以献!对,所里的伙计都可以献,还有保安、联防队员、安检员,这么多人,还愁找不到血源吗?”

莫可林在刘品泽臂膀上用力一拍,激动地说:“嘿,还是你有办法。走,救人要紧,找教导员去!”

俩人起身就走,留下半瓶竹叶青、一桌子菜和一大碟饺子。

值班室里,教导员胡民辉听完汇报,脑筋转得飞快:这可是体现思想政治工作见成效的绝好机会!他从机关下来任教导员才三个月,正愁着怎么把上任后的三把火烧起来呢。胡民辉马上拿起内线电话跟所长沈长海商量:“……沈所,我觉得老莫的意见不错,救危扶难义不容辞。我想以党支部的名义组织一次义务献血活动,让莫可林牵头,发动民警辅警参与。明天上午安排一辆大巴车到血站去。只要咱们派出所带个头,其他单位也会跟着动起来,那影响就大了。你看怎么样?”

电话里传来沈长海的声音:“眼下正是暑运高峰期,你一下子把岗位上的人都抽空,闹这么大的动静,万一出了事谁负责?”

这话把胡民辉噎住了。“这个、这个……”

接着,沈长海提醒他:“要不,你先请示公安处。等上面批准了,我们再安排也不迟。”

胡民辉“哦,哦”两声,把话筒放下,满脸无奈。虽说自己是教导员负责队伍管理,可人家是一所之长,兼党支部书记,资历比我老,派头比我足。要我去请示,明摆着就是不同意,还跟我绕弯子!

刘品泽见胡民辉犹豫不决,用手捅捅莫可林,意思是,这事可能没辙。

胡民辉怕他俩看出端倪,脸上堆上笑容,一本正经地说:“沈所说了,组织民警无偿献血这个提议非常好,但我们要顾全大局,有集体荣誉感,等上面统一部署后我们再行动。这样吧,老莫先摸摸底,看看有多少人愿意捐献?有多少人身体符合条件?上面来了通知,我们就马上组织大家献血。”

莫可林垂头丧气走出派出所,刘品泽跟在后面发牢骚:“屁大点事搞成天大的排场,什么顾全大局?什么集体荣誉感?明明是装腔作势。老莫,他们不干咱自己干!”

莫可林说:“我不想拖时间了,现在就去发动大家,明天一早坐公交车去。”

第二天上午,莫可林领着三十多人乘公交车赶到红十字血液中心献血,当地电视台、电台、报社记者到现场采访报道。李剑和医务人员应接不睱,将应急的血液从新河运往吉川受灾地区。

看到大家踊跃献血的场面,莫可林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产生了:他要利用业余时间,在新城献血百次,在全国献血百城,亲手为志愿者制作一百个木刻纪念品,以自己的行动和体验宣传献血的好处,带动更多人来献爱心。

回家的路上,他为自己的行动和想法而激动不已。没想到刚走进铁路大院,就觉得气氛不对。今天是怎么啦?平时熟悉的街坊邻居像不认识他一样从身边过去,还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,打招呼也没回应,莫可林的笑容僵在脸上,不知所措。

推开家门,玉秀和儿子一左一右搀着母亲站在客厅中央,眼睛紧盯着电视。电视里正在播放铁路民警义务献血的新闻,主持人吐词清晰:今天上午,新河火车站派出所三十六名铁路民警和协警,在民警莫可林的带领下,来到市血液中心为地震灾区人民献血,累计献血14400毫升。据了解,莫可林同志曾无偿献血32次,是我的无偿献血志愿者协会义工队队长,……

莫可林知道事情瞒不住了。他关掉电视,慢慢转身,面对家人。

儿子小强问:“爸,电视上说的是真的吗?”

莫可林点点头,说:“是的。”然后,走到母亲跟前,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:“妈,我——”

老人家拉着儿子的手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嘴唇不停地颤抖,泣不成声:“小林子,你、你……”

“妈,你听我慢慢说。”莫可林扶母亲坐在沙发上。玉秀掏出一叠纸巾,递过去。莫可林接过纸巾,帮母亲擦干眼泪,动情地说“妈,儿子想救那些受灾受难的人,怕您担心,才没告诉您。”

小强看见爸爸很为难,拉开爸爸,坐到奶奶身边,说:“奶奶,您没听电视上的人说吗?这次地震有7.8级,是千年一遇的大灾啊,有好多人受伤,好多家庭遭难。我爸带头献爱心,是义举。”

老人家抹干眼泪,抚摸着孙子的头,叹了一口气,说:“强强,奶奶不糊涂,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献血救人,一次、两次就行了,干嘛要献那么多呀?那血是什么?是从心尖尖上流出来的东西,是人的源本呀,抽干了是要伤元气的。你爸捐32次,这、这不是生生地从我心头上剜肉吗?”老人家擂得胸口咚咚响。

莫可林在母亲面前直起身子,说:“妈,您别生气,别气坏了身子。您看,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?现在是科学献血,不伤身体。”

“不行!你献了那么多次,要献,也该轮到别人了。妈不许你再去献了!”老人家一跺脚,来蛮劲了。

“妈,小时候您常跟我讲尼佛割肉喂鹰、舍身伺虎的故事,教育我善恶分明。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我当警察的第一天,你就说‘当警察好,有出息’。现在国家号召大家义务献血,男女老少都响应,他们能献,我为什么不能献?再说,献血还有利健康,定期免费体检,增强免疫力和抗病毒能力,防止动脉硬化。您看我这两年,很少犯感冒,每餐吃一大碗饭,身体越来越棒了。妈,你就放心吧,儿子不会有事的。”

“你呀,跟你爹一个脾气,想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!”老太太的情绪依然激动,但口气稍稍平缓了一些。

正在这时,“咚咚咚”有人敲门。玉秀去开门,是隔壁邻居、车站安检员娟子的母亲,人称胖大姐。

胖大姐看见玉秀开门,张嘴直嚷嚷:“葛玉秀哟,你家老莫要献血自己去献好了,想出风头尽管出好了,干嘛要拉我家娟子去?她今年才二十岁,将来还要结婚生娃,要是把身体搞垮了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!”玉秀不知说什么才好,回头望着老莫。

老莫上前安慰胖大姐:“大姐,献血不伤身体。娟子不会有事的,放心吧。”

胖大姐不依不饶,双手叉腰,口沫四溅。“哼,要是没事,你怎么不叫你老婆儿子去献呀?反正,出了事,我跟你们家没完!”说完,头一甩,走了。

老太太脸都气歪了,双手从沙发上撑起身子,用手点着莫可林的鼻子:“你看看,这就是你干的好事!好,好,我老了,管不了你了,让媳妇去管好啦!”说完,怒气冲冲进了自己的卧室。留下残局,让玉秀收拾。

8

莫可林怵在原地,木然地望着葛玉秀,心里充满内疚。

葛玉秀暼了他一眼,身子一扭,进了厨房。

莫可林屁颠屁颠地跟进去。“玉秀,你听我说……”

“说?说什么?你那些道理我早就听腻了。现在邻居都找上门了,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?”玉秀系上围裙,拧开水龙头洗菜,弄得池子里的水稀里哗啦响。

莫可林讨好玉秀,把塑料篮子递过去接菜。

玉秀夺过篮子,啪,丢进水池里,水花四溅。她关上水龙头,下巴一扬:“你说吧,你想把这个家闹腾成啥样?”

莫可林挠挠后脑勺,皮笑肉不笑,跟玉秀商量:“嗯,我想了想,不如就按娟子妈说的,你也跟我去献血,看她还能说什么?”

玉秀杏眼圆瞪:“我看你是‘吃了秤砣铁了心’,拿老婆当枪使,没心没肺!”

莫可林用挑衅的口吻说:“玉秀,咱俩打个赌怎么样?”

玉秀没好气地问:“打赌?打什么赌?”

“对,打赌!我说献血不伤身体还有利于健康,你不如亲自试试,如果感觉没有问题,那就印证了我的话,算我赢了,你帮我说服妈妈,让街坊邻居收回那些难听的话。如果感觉有问题,算我输了,从今往后,我听你的,停止献血,不再掺和献血的事。”

玉秀真是哭笑不得,这个莫疯子呀,为了献血,什么馊主意都想得出来。

“怎么样?敢不敢赌?”莫可林看玉秀没吱声,用话激将她。

玉秀没有回答,转过身子,继续洗菜。

莫可林心中窃喜,知道水到渠成,上前一步,从后面揽腰抱住玉秀,柔声说:“玉秀,你一定会相信我是对的。往后,让我们一起献血,一起搞宣传,我们是最好夫妻搭档。”

“得得得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,别高兴得太早。老不正经!快松手,让儿子看见了……”

玉秀这一提醒,老莫也想起了儿子小强。回到客厅,小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,拿摇控器调频道,看见老莫过来,说:“老爸,你想好了吗?今天的事打算怎么谢我?”

“为啥要谢你?老子还欠儿子不成?”老莫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掌, “臭小子!”紧挨在儿子身边坐下。

“哎哎,我说老爸,我在奶奶面前一个劲地帮你说话,你忘了?”

“唔,这事我心里有数。”

小强不依不饶,放下摇控器,对老莫说:“光有数怎么行?你得用实际行动谢我才行。”

老莫问:“你想怎么个谢法?”

小强凑近老莫,悄声说:“送我一个小礼物——买台新台脑,怎么样?”

“嗬,好大的口气,还小礼物?一台电脑好几千!咱家不是有电脑嘛,还买什么电脑?”

“这台组装电脑配置太低,网速慢,老死机,不过瘾。对了,要买就买一台笔记本。人家刘文婷都用上笔记本了,就我家还用这个,早过时了。”

刘文婷是刘品泽的女儿,比小强大一岁,去年考上复旦大学,刘品泽奖给女儿一台索尼笔记本,这事莫可林听刘品泽说过。老莫见儿子跟人家攀比,就说:“考上名牌大学用笔记本电脑,考上三流大学就用台式电脑,这很合理嘛。”

“老爸,您不是也经常上网吗?家里的这台,我让给您用,我带笔记本去上大学。咱们一举两得,怎么样?”小强得意洋洋,晃头晃脑。“这事您要是答应了,我保证全力支持您的献血事业!”

老莫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事我得跟你妈商量商量。”

小强一听,泄了气,嘴巴噘得老高。“您还是不是一家之长呀?连这点事都作不了主,真没劲!”

“怎么了?你管起老子来了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臭小子!”老莫烟灰一弹,表态:“好吧,咱俩成交。不过,你得给老子争气,好好读书。”

“痛快!”父子俩同时伸出右手,击掌为盟。

7

葛玉秀第一次献全血后身体没有感觉不适,三个月后又要老莫带她去献了血小板,身体也没有感觉异样。老莫自己却停半年没去献血,他想观察一下献血会不会上瘾。李剑从人体构造、机能运作、病理分析、生物试验这些方面作了一大堆解释,举了一大堆事例。他还是觉得理论上的依据不一定在实践中行得通,只有亲自体验了才有把握说服大家。

这半年里,他把自己每天的饮食起居、身体变化、情绪波动和血压指数都如实记录下来,没有发现异常情况。他把记录和体检结果拿回来给玉秀看,玉秀嘴上不说,心里接受了事实,默许老莫继续献血,还告诉婆婆自己也去献了血。老太太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:“我看你也被他带疯了。”葛玉秀在枕边把这话学给莫可林听,老莫捂着被子笑了好久:再好的广告赶不上女人的嘴,再多的嘲讽压不过枕边风。

莫可林献血的事在家里已经不再是秘密了。他将一张《中国行政区域地图》挂在客厅醒目位置,上面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心,其中新河和北京两地的红心最大,老家新河是初次献血的地方,首都北京是献血最多的省外城市,贴大红心有着不同的意义。

玉秀想跟他去外地献血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莫可林答应了,打算好好策划,下一趟去香港献血。不过,他的年休假早已经用完,去香港路途遥远,至少需要一周时间。

莫可林想找刘品泽换班。刘品泽正患重感冒,连续当班吃不消,要莫可林跟他的徒弟小龚换。小龚是去年通过公务员考试招入警队的大学生,正在热恋之中,巴不得有更多时间陪女朋友。莫可林找小龚商量,换一个班,还他两个班。小龚一听,挺划算的,就答应了。

这事很快让所长沈长海知道了。胡民辉给沈长海送材料的时候,沈长海正在办公室训小龚:“谁让你们擅自换班的?想怎么干就怎么干,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所长?这样下去还不乱了套?”小龚耸拉着头,不敢吭声。

胡民辉上前解围,对沈长海说:“沈所,这事我知道,我正想跟你汇报呢。”转身对小龚说:“我说你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。也不想想,人家莫可林是利用休班时间自费到外地献爱心,他都快五十岁了,献血回来还要连续上几天几夜的班,能吃得消吗?你却想着法子占他的便宜,也不脸红!我说你师傅刘品泽就这么教你的?沈所不批评你,我早就想批评你了!”边说边摆手,示意小龚赶紧出去,“去去去,到外边呆着。我还有正事要跟沈所商量。”小龚见机行事,回答:“是。”退出了所长办公室。

沈长海端起桌上的紫沙保温杯,揭开杯盖,吹了吹,喝了两口,对胡民辉说:“我也不是不同意换班,只是这换得太勤,所里的部署打乱了,怕出事。你说这个莫可林,怎么说也是老同志了,整天想着在外面献血,还有心思搞工作吗?你找他好好谈谈。”

胡民辉走到办公台前坐下,把一张报表递给沈长海:“你看看这个,这是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,老莫今年岗位查缉战果已经排名第三了。”

沈长海接过报表,仔细阅看,沉思片刻,然后说:“这样吧,你看莫可林最近两周担什么班,他的班派内勤去顶。以后他要去献血,跟谁换班都要提前向所里报告。”

“行,还是沈所想得周全。现在,莫可林的义务献血在全国都有影响了,说明我们抓班子带队伍促工作效果还真不错。你看,我们是不是再支持一把?我听说,莫可林家里并不宽裕,儿子刚考上大学,老母亲还有病,可他每个月都到外地去献血,交通费、住宿费、餐费全是自己掏。我们能不能帮他申请一张乘车免票?”

“乘车免票?”

“对,有了免票他出门就方便了。你想想,像莫可林这样的典型不能让他墙内开花墙外香。我们一手抓业务,一手抓队伍,把工作都做在前面,支持一把,将来不是可以好好总结经验嘛……”胡民辉巧舌如簧,滔滔不绝,说得起劲。

沈长海皱皱眉头,打断他的话:“免票的事以后再说。眼下正搞安全大检查,只要队伍不出事,其他事先放一放。一会我要去警务区,家里的事你留点神。”胡民辉收住话题,知趣地离开了所长办公室。沈长海目送他出门,心想:小样,才来几天就想调教我?献血又不是出公差,违规申请免票这个口子撕开了,出了问题你负责?

莫可林带妻子葛玉秀从香港开始,到全国各地献血。李剑和于珍大姐向他们提供许多无偿献血的金牌志愿者联系方式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们都迫不亟待地向人们打听献血点,抓紧时间办手续,宣传献血的意义,与志愿者分享助人的快乐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客厅墙上的中国地图红心标注越来越多,范围越来越大,志愿者赠送的献血纪念章塞满了抽屉,被莫可林带进无偿献血义工队的人也越来越多。在全国红十字会无偿献血志愿者协会,只要提起莫可林的名字,大家都知道他的就是新河的献血达人——“莫疯子”。

然而,就在莫可林携玉秀四处献血的时候,他的母亲因脑溢血摔倒在家里,从此卧床不起。莫可林只好劝玉秀提前办理内退手续,回家全身心地照顾母亲,自己利用业余时间继续为无偿献血作宣传。

莫可林五十岁生日那天,葛玉秀用他的献血证、纪念章和荣誉证铺满了床,然后趴在床上一个个点数,累计献血180多次,献血总量达11万毫升,相当于20个人全身的血液总量。葛玉秀跟他开玩笑:“这么多呀,要是能换成金子,咱这辈子就啥都不愁了。”

莫可林感慨地说:“对我来说,这些东西比金子更值当。以前我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我现在算是明白了,一辈子坚持做一件事,人就活得充实快活。”说完,他将嘴角向往上一扬,幻想着老同学再次聚会,听他绘声绘色地讲无偿献血的故事,一个个都朝他翘大拇指啧啧称赞。罗晶晶坐在他身边,隔着镜片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8

刘品泽觉得莫可林的木雕手工纪念品有些粗糙。这天下午交班的时候,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莫可林。建议莫可林用纱布打磨,涂上桐油会光亮一些,还可以在规格上作些改动,挂在墙上的为大号,拿在手里把玩的为中号,吊在身上的为小号。上面的红十字印章太小,比例也不协调,放大一点才好。

莫可林说刘品泽好眼力,等新样品做出来,再拿给他看。

刘品泽合上交班记录本,揉了揉右腿关节,皱着眉头说:“开春了,老下雨,要想桐油干得透,可以用电吹风吹一吹。”

莫可林一边验枪一边点头,关切地问:“刘哥,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?咱们好久没喝竹叶青了。”

“不碍事,回家贴块风湿膏就好了。”刘品泽捶捶腿,站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,但很快稳住了。“明天下晚班来我家喝酒,我岳父和小舅子从乡下捎来了新鲜羊肉,我让你嫂子包羊肉饺子,咱们在家闹一闹。”

莫可林系好单警装备,摇摇头,说:“我献血的时间快到了,明天下班要赶车去成都献血,没口福了。”

“你要去成都?那么远,来回至少也得四天吧?怎么不早说?得,我告诉值班室,你的班我替了。”

“算了,我找小龚吧。你腿不好,站久了不行。”

“没事,我注意点就行了。上次小龚替班挨了批评,我看这回就别找他了。放心去吧,有什么事我顶着,就这么说定了。羊肉我给你冻上,回来再吃。”刘品泽说完,换上便服,轻一脚重一脚,离开客运值勤室,背影消失视线里。

莫可林万万没有想到,这是刘品泽留给他最后的影子。

第四天下午,他从成都献血回来,在站台上,接车的客运值班员告诉他:刘品泽为了保护旅客被人捅伤不幸身亡!

听到这个噩耗,莫可林血脉贲张,脑子轰地一下,蒙了!
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!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奔派出所。

派出所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打开,警标灯箱依然亮着,门廊上方LED滚动字幕:执法为民,热情服务。民警和辅警进进出出,表情严肃,谁都不说话。

莫可林闯进值班室,把行李往桌上一扔,啪!值班员吃了一惊,抬头看他,低声说:“老莫回来了?”莫可林上前大跨一步,盯着值班员的眼睛,喘着粗气,大声吼道:“你告诉我,昨晚发生了什么?刘品泽到底怎么回事!”

值班员吓得脸色发青,结结巴巴:“昨、昨……”

这时,内勤、小龚和其他民警闻讯从隔壁办公室跑过来,七手八脚,把他拉开,摁到凳子上。

莫可林见小龚也在场,脸上肌肉抽搐,目光恶狠狠地逼过去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——师——傅——呢?”

小龚咬着嘴唇,低头不语,泪流满面。值班室里一片死寂。

莫可林站起来,拽紧小龚的胳膊,逼他:“说,你说呀!”

小龚抹干眼泪,告诉莫可林,昨天晚上师傅刘品泽替班。接班后,一直下着毛毛细雨。大约在九点左右,一名男子突然从车站广场边的旅店窜出来,手里握着一把二十公分长的尖刀,乱喊乱叫,见人就捅,吓得旅客四处逃散。当时,师傅正在候车室里巡视。他听到外面有人呼喊“杀人啦!杀人啦!”迅速冲出候车室。但外面雨雾蒙蒙,光线太暗,加上人流混乱,他分不清谁是旅客,谁是歹徒。就持枪把守在进站口,防止歹徒冲进候车室,眼睛警惕地观察周围动静。很快,他看见一个身影在人群中跑动,双手狂舞,嗷嗷叫唤。“站住!不许动!”老刘把枪口对准歹徒。歹徒并没有听他命令,继续追杀广场上的人。老刘怕伤及无辜,不敢贸然开枪,边追歹徒边朝旅客大喊:“闪开!快闪开!”快要接近的时候,他想从背后出其不意放倒歹徒,没想到右腿使不上力,打了个趔趄,慢了一步。歹徒听见后面的动静,转身冲过来,一刀扎在老刘胸口上。枪掉在地上,师傅双手死死掐住歹徒持刀的手。民警和两名辅警随后赶到,一起将歹徒制服……

“那后来呢?”莫可林急切地追问: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
“后来,师傅被送到医院,医生说,刀扎在心脏,大面积失血。”

“那就赶紧输血呀!他献过血,也献过血小板,终身免费用血!医院的血不够,血站有,血站的不够,还有好多志愿者。他要多少就给他输多少!”

小龚摇摇头,“来不及了……”

莫可林朝自己的大腿狠狠擂了一拳。“唉!”

小龚怯生生地瞄着莫可林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要不是帮你替班,师傅就不会出这档子事。”

这话像点燃了一堆火药,莫可林跳起来,大喊:“那个家伙呢?他在哪里?”

“在置留室。因为吸毒产生幻觉,持刀捅人。”

“王八蛋!”莫可林话音没落,冲出值班室。

“老莫,老莫!快,快拦住他!”

一直候在门外的值班员听见喊声知道不妙,看见老莫突然冲出来,赶紧将他拦腰抱住。老莫边挣扎边叫嚷:“别拦我!让我收拾这个王八蛋!”

值班员喝令:“老莫,你冷静冷静,事情已经发生了,大伙的心情都跟你一样。不许乱来!”

莫可林痛苦地将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……

9

莫可林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,看见葛玉秀端着一碗面条正准备出门,问:“你这是上哪……”

葛玉秀说:“唉,老刘走了,刘嫂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理人,院里的姐妹轮流劝她,我端碗面条上去,看她能不能吃上几口。”

“哦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莫可林放下行李,跟玉秀去刘品泽的家。

爬上五楼,走廊里站着不少人,都是左邻右舍的人,胖大姐跟大伙小声议论:“怎么办呀?刘嫂不会想不开吧?”“听说他替班才出这事的。”“真没想到啊。”“太可怜了。”“就是,就是……”看见老莫和玉秀上来,胖大姐赶紧给大伙使眼色,议论嘎然而止。

门是虚掩的。推门进去,客厅里坐着一个清瘦的老人,古铜色的脸上皮肤松弛,沟壑纵横,两只眼睛混浊无光,面颊内陷,胡子斑白,披着一件深色外套,手里拄着拐杖。左边坐着穿风衣的姑娘,不停地抹眼泪。莫可林知道,这个老人一定是刘品泽的岳父,身边那个是他的女儿刘文婷。

莫可林弯下腰,紧紧握着老人的手,心情沉重地说:“老伯,我叫莫可林,和老刘是同事,也是好兄弟。品泽走了,您一定要保重自己。”老人的眼睛一直望着卧室,没有说话,不知是否听懂。

葛玉秀端着面条站在卧室门外,轻轻敲了两下,朝里面说:“刘嫂,打开门吧。我煮了一碗鸡蛋面,你出来填填肚子,要不,喝两口汤也行。一整天不吃东西,把身体饿坏了怎么办?人走了,回不来了,往后的日子还得过啊,你可得想开点呀。”玉秀说着说着,忍不住用袖子擦眼泪,然后回头对刘文婷说:“来,文婷,过来劝劝妈妈。”

刘文婷两眼又红又肿,走过来,用手拍打着房门,哭喊:“妈,您吃点东西吧。爸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心疼的。妈,呜……我求您啦,开门吧,我给您跪下了,呜……”文婷跪在地上,哭声断肠。

大门口,大伙声泪俱下。莫可林心如刀割,鼻子发酸,泪水决堤而出。

过了一会儿,紧闭着房门终于拉开了,刘嫂穿着睡衣睡裤,蓬头赤脚站在门口,面色苍白,目光呆滞。文婷站起来,扑向妈妈,母女抱头痛哭。

玉秀端着碗递过去,轻声劝慰:“刘嫂,你吃点东西吧。”

刘嫂抬起泪眼,推开女儿,狠狠一掌掀翻玉秀手里的碗,面条和汤水泼得玉秀满身都是。刘嫂冲到莫可林跟前,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摇晃,涕泪横流,竭斯底里地叫喊:“莫疯子呀莫疯子,都是你害的!要不是帮你替班,他、他怎么会挨这一刀?!这些年,我好不容易盼到他能回家好好跟我过日子,偏偏让你给害了!你、你还我老公,还我老公啊、啊……”莫可林泪流满面,呆若木鸡,任刘嫂拳打脚踢,又撕又拽。

站在门口的人唏嘘不已。老人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颤微微地走过来,用沙哑的嗓音吼道:“桂兰,住手!刘品泽是国家的人,他的命是国家的,你不能怨人家!他走了,还有女儿在,爹在,天塌不下来!”刘嫂停住叫喊,松开双手,掩面嚎哭。文婷把妈妈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擦拭眼泪。老人接着说:“爹是过来人,你听爹说两句。想当年在朝鲜战场上,爹身边那么多战友倒下去,再也回不来了,可我一直活到现在。我要为他们好好活着,他们的妻儿老小也要为他们好好地活着,他们的血才不会白流,他们的命才不会白丢!你这样折磨自己,怎么对得起刘品泽?”老人越说越激动,口沫飞溅,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跺得“咚咚”响。“从你嫁给他第一天开始,你就应该有思想准备,嫁给警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就该想到有流血,有牺牲,有分离,有痛苦!……”

老人这番话,字字句句让莫可林震撼,他没有想到,刘品泽的岳父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老兵,更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古稀老人如此深明大义。

莫可林默默地离开刘家,回到家里,拉开抽屉,把献血证、纪念章和荣誉证统统丢进垃圾堆里。葛玉秀跟在后面,想拦,没有拦住,“干嘛?你这是想干嘛?”

莫可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头,痛苦地说:“刘嫂说得对,该死的是我,是我呀!如果老刘不替我当班,他就不会挨那一刀,就不会死。事到如今,我献多少血都换不回他的命,你说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?有什么用啊!”

玉秀什么也没说,脱下油渍渍的外套,坐在老莫身边,抚摸着他的手,默默地陪着他。

10

刘品泽遗体告别仪式定在市殡仪馆进行。媒体报道他英勇献身的事迹后,社会各界人士和不少市民纷纷自发地赶来吊唁,李剑代表市红十会血液中心参加了告别仪式。仪式结束后,李剑人群中找到了莫可林,告诉他获得了国家颁发的无偿献血社会志愿者服务最高荣誉——“五星级志愿服务奖”。听到这个消息,莫可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说自己比起战友刘品泽差远了,比起上过战场的老兵差得更远,只有他们才配称英雄。

李剑告诉莫可林,他过去在医院上班,天天跟伤病患者打交道,恨不能有三头六臂帮助他们减轻痛苦,挽救他们的生命。调到市红十字会血液中心后,接触了许许多多像于珍大姐那样的志愿者,才知道不穿白大褂照样能救死扶伤。刚才听殡仪馆的师傅说,因为找不到造血干细胞配型,今天早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患白血病离开人世,送到这里来了。唉,白血病不知道夺走多少人的性命。

莫可林问李剑,为什么会这样?造血干细胞是什么东西,这么难找?

李剑向他解释,造血干细胞移植不仅能根治白血病,还可以治疗许多重症血液病。我们国家现在等待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有数百万人,其中少年儿童占50%以上。而且现在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,如果需要移植,很难在亲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中找到供者,只能依靠志愿者捐献造血干细胞。志愿者越多,患者生存希望就越大。

莫可林拉住李剑问:“这么说,我献那么多血,还不如捐献造血干细胞来救人更直接更有效了?你看我能捐吗?”

“老莫,我只是随便说说,你可别来真的,你这个岁数就不要捐了,帮我做做这方面宣传就行了。”

老莫急了,说:“你是说我岁数太大不符合条件?还是怕我身体顶不住?”

李剑认真地说:“都不是。十八岁到五十五岁的健康人都可以捐。”

“你捐过吗?”

“我没捐,我报名加入中华骨髓库了,只要有患者能与我配型成功,随时可以捐。但很难,非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,甚至几十万分之一。配型不成功,也许一辈子也捐不成。一个人一生也只能捐献一次。”

“那我跟你一样,也报名入库,能不能配上型,还说不准呢。要是能配型成功,那我就中头彩了。”

“这事你可得想好了再办。”

“我知道的。”

……

莫可林告诉玉秀想报名加入中华骨髓库。玉秀一听“骨髓”二字,立马想起“敲骨击髓”这个成语,心里咯噔一下,这个疯子又要干什么?

老莫这回学乖巧了,没有急着要玉秀表态,他反复琢磨李剑的话“一个人一生只能捐献一次。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一定是有科学根据的,是对造血干细胞捐献者的保护。他还说“这事你可得想好了再办。”言外之意,献骨髓比献血要复杂得多,多次捐献肯定会对志愿者的身体造成伤害,捐献一次虽然没有风险,但不排除对身体的影响。这一回不能再跟玉秀打赌了,要说服她同意,还不能让她参与。如果夫妻俩人都捐骨髓,没有问题最好,但万一出了问题,卧床不起的母亲怎么办?将来儿子怎么办?这个家怎么办?

莫可林把电脑打开,百度“干细胞移植”,把玉秀拉到身边,一起学习捐献造血干细胞科普知识,了解造血干细胞配型、采集和移植的流程,在QQ群里找到两名造血干细胞捐献成功的志愿者,详细询问了情况。

面对血性方刚的丈夫,玉秀提出自己的想法:如果一定要捐,就让她去捐,因为她比老莫年龄小五岁,身体的再生功能比他强,即使有问题也恢复得比他快。老莫是这个家的顶梁柱,无论如何不能倒下!

老莫坚决不同意,从献血到献血小板,他多少有些好奇心,还夹带一些虚荣心。这次捐献造血干细胞跟献血就不一样了,他想起刘品泽,想起刘品泽的妻子,想起刘品泽岳父的那番话,他要实实在在挽救一条生命,不能让妻子替自己完成。流血牺牲,是男人就该冲在前面!

争来争去,互不相让。最后,玉秀逼老莫答应:夫妻一起报名捐献造血干细胞,谁配型成功谁就捐献,一切听天意。捐献后不管有没有问题,将来都不给儿子添负担。夫妻达成口头协议后,像两个红眼的赌徒拿自己作赌注,一起来到市红十字血液中心,填写造血干细胞《志愿捐献同意书》,办理了有关手续,同时成为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。俩人血样进入了中华骨髓库,等待配型。

填表回来的路上,夫妻俩各怀心思:谁能配型成功呢?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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